我喜歡秋天。

 

  秋風颳起一地黃萎,落葉翻滾追逐如天真孩童,表姐牽著我的手走在秋天的鄉間道路上。櫸木的味道和著緩緩駛過老舊野狼機車的灰煙、菱角排骨湯的香氣、用水晶肥皂洗過晾乾的衣物、農夫伯伯熱情的問候……這些都是鄉下奶奶家,屬於我和表姐恬靜又悠閒的秋天回憶。

 

  國小時,我最喜歡到奶奶家慶祝她的十月生日。讀國中的表姐會帶著我撘五個小時的車,陪著我去看年邁獨居的奶奶,她的臉像一小片乾癟的落葉,笑起來特別可愛和藹,我和表姐長的和她年輕時有幾分相似。奶奶很疼我們兩個孫女,平時自己吃一燙再燙的隔夜菜,但只要我們一到她家,飯桌上總是擺滿新鮮菜餚。

 

  我和表姐最愛喝奶奶煮的菱角排骨湯,我們會坐在矮凳子上幫忙剝秋天盛產、堆成小山的菱角,奶奶家沒有「菱角剪」那種專業的工具,我們只能帶上手套用園藝剪慢慢剝殼,表姐熟稔而優雅的先剪去其中一個尖角後再將皮上翻,雖然我也學樣拿著武器對付那頑強抵抗的菱角,最後剝出來的成品卻是支離破碎,讓我小小的心靈非常氣餒。奶奶總是笑笑的說:「姐姐是我煮飯的好幫手,以後一定會是好太太,妹妹的手適合拿筆,不適合鍋鏟,所以不要難過。」表姐也會逗我開心說:「妳看這個碎掉的菱角小小的好像妳,很可愛!」

 

  沒有蠟燭和蛋糕,更沒有昂貴的禮物,只有兩個孩子唱的生日快樂歌,和一鍋清甜的菱角排骨湯,是我們每年秋天慶祝奶奶生日的方式,而她也總笑的雙眼瞇成一線,咧著嘴像熟透的釋迦。

 

  在微涼的秋天喝完菱角排骨湯,和表姊一起用瓦灶煮的熱水洗澡,最後在沾染明星花露水氣味的被褥中,祖孫三人聊著天,漸漸睡去,每個秋天奶奶的生日,是我人生中的最溫暖光亮的記憶。

 

  和奶奶、姐姐在一起,我感到非常平靜而幸福。 

 

  時光荏苒,我揮別童年,踏入充滿課業壓力與矛盾的青春期,不再想念鄉下慢步調的閒情,而是追逐城市的新奇刺激;不再想念表姐和奶奶的溫柔,而是和眾多朋友成天廝混。

 

  我16歲那年的十一月深秋,奶奶因貧血從樓梯摔下,頭部受創導致元氣大傷,反覆進出加護病房幾次後,與世長辭。我見奶奶最後一面是四年前的事,她出殯那天,我沒有哭,扶著悲痛癱軟、眼睛哭腫的表姐,我對奶奶已經離開這件事依然沒有實感,我有如行屍走肉般,毫無知覺,只覺得昏沉中,穿黑、白衣服的眾人看起來好像菱角的顏色。

 

  葬禮後的一個禮拜,表姐來電,問我要不要回鄉下一趟,我渾沌的答應隔天就回去。

 

  坐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,我和表姐因為久疏而不發一語。我看著窗外,秋天萬物蕭條,顯的特別悲涼,怎麼小時候就特別喜歡秋天呢?「姐姐,妳喜歡秋天嗎?」我試著打破沉默。

 

  「喜歡,我喜歡可以見到奶奶的秋天。」

 

就在那個瞬間,我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流淚了。原來我喜歡的,是可以見到奶奶的季節。我終於了解:現在,奶奶真的離開了。

 

  我們回到奶奶家已是傍晚,秋風掃著奶奶家前的落葉,有如時間對生命的催促。景物依舊,卻再也沒有了菱角排骨湯的香氣,再也沒有了廚房忙進忙出的身影。

 

  或許是因為那裡都只住著老人家的緣故,農村的時間流動非常緩慢,就連貓也特別慵懶,像是五年代電影用慢動作播放一樣,慢的太不真實,慢的讓人不懂珍惜,慢的讓人想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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