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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邊緣

第一次有意識地想讓身體的時間慢下來時,我聯想到的方法很直接。找到附近公園裡面的一片草地之後,我把鞋子脫掉並試著整個人在草地上躺平,讓風吹拂我赤裸的腳跟,就這樣靜靜地閉上眼睛。

 

  隨後我發現事情並不如我預料的順利,躺在草地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舒服,也不會立刻得到平靜,讓我在喧囂的生活之中找到喘息的空間。實際的情況反而是,當我一躺下之後,草地就開始抗拒我的身體。脖子因為沒有好躺的位置,不是那麼舒服。腳跟手露出的部分被草刮搔噬咬,傳來一陣一陣微弱的酥麻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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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?隨著這股微弱的刺痛感,開始越想越多。好像少做了些什麼,一直這樣隱隱不安。過去四年來大學上課、下課、趕打工、跑活動、趕下一場活動的無限循環,讓我在好不容易的靜止時刻整個人很不自在。陽光穿透樹林的光刺在我臉上。我開始想我是不是應該作點什麼?就這樣躺著好嗎?念頭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,無法放空。

 

  我開始回過頭思索,為什麼我希望時間能夠慢下來?

 

  為什麼呢。

 

  當我讀到企管系大四上的時候,周遭的人事物瞬間流動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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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在中央的同學,大概有兩成去新創公司、銀行實習。又有兩成蹲補習班擠激烈又少到要命的公職名額、剩下一成直接消失在校園之中,像是我大四的室友就直接跑去劇團面試演員。我屬於最迷惘的五成,進企管系之後才發現對商管科沒熱誠,卻又不上不下的那一類型。看著同學陸陸續續開始不論情願或不情願地往社會的各地出發,我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未來。

 

  我用刪去法先刪去最不可能的選項,既沒有想考公職綁定一生,也不想去企業界朝九晚五又加班的生活。我開始想嘗試看看自由一點的行業,因緣際會之下在學校的電影院(中央大學有自己的校內小電影院)看到台視有個節目單元的劇組臨時在徵美術助理,我就跟學校方面請假,跟著劇組在台北拍了半個月的電視節目。

 

  這趟工作結束之後我虛弱到大病了一場,不論是身體上或精神上的虛弱。不知道沒有跟過劇組的人是否能體會。你必須在早上六點左右起床,出發到電視台,隨著公司的車子到外景的地點,一拍拍到晚上十二點,回家睡覺可能已經凌晨一兩點,接著在清晨五六點痛苦地在床邊掙扎,反胃到沒有胃口吃飯,亂買營養品吃。每天熬夜,睡眠時間不到四小時,在片場為了抵擋時間的虛耗抽菸量很兇,想要維持精神嚼口香糖又嚼到起胃酸。

 

  後來這個打擊延伸到我的學校生活,期末考考不過去,我在大四決定跟家裡的人說一聲,說想暫時休學一年,回到台南老家休息。我被這件事打擊到了,在體驗到工作最極端的一種形式之後,那一陣子我時常躺在病榻上思考工作這件事的本質。我們應該為了工作而活嗎?能不能、能不能有這麼一個選擇,是不需要執著於工作的?

 

  然而,我也想在家庭找到平衡,畢竟活著就需要進食跟基本代謝。我不想造成家人太大困擾,也擔心他們困擾之後反彈回來的壓力。最後在朋友介紹下找到台南一家老二輪戲院的剪票工讀生,一週工作的時間只有假日兩天,時薪很低,只能最低水平能養活自己的三餐。剩下五天我開始想辦法以不花錢的方式生活。

 

  這是我人生頭一次那麼空閒,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幹什麼,一開始我幾乎整天都待在家裡,只滑滑臉書作簡單的料理過一天,看看朋友們都在作什麼,滑一滑看見朋友在遠方的生活又感到空虛,一空虛就躲進被窩裏頭,即使白天也不例外。

 

  慌到後來實在憋不住,每天我一起床就出門到外面閒晃,儘管沒有目的地我也不想待在家裡。我想嘗試離臉書遠一點到外面接觸生活。

 

  我走到附近的公園平躺在草地上,嘗試靜止下自己的心。回想起剛上大學的時候,因為人生第一次在外地生活沒大人管,第一年花錢花太兇。後來我領生活費的時候,就會刻意一次只領一千元,而不會領兩三千或以上,這樣一來,如果我花錢太過放縱的話,會立刻意識到兩次領錢的時間縮短,就可以檢討自己最近的花費進度。

 

  從這個方法得到靈感,我開始處理我過度依賴臉書的問題。我的想法是,很多習慣的來源是他們太好被取得了,不論是花錢或是使用臉書的習慣,都因為取得他們的管道太過輕易而常常不被察覺。

 

  我順著這種思維去思考應對方案,不強迫自己一口氣大動作把帳號停掉,畢竟這個習慣突然之間停止會產生一種不自在感。取而代之的是,我開始嘗試每次刷臉書刷完之後一定要登出,且不記住帳號密碼,這樣每一次我想滑到臉書時,就會停留在登錄頁之前慢慢打密碼,讓自己有時間緩衝一下。

 

  會使用這樣的方法,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並不是超人,沒有強大的意志力可以一瞬間斷捨離,卻又希望能控制自己生活,而逐漸摸索出來的方法。

 

  當臉書的限制解除之後,我可以使用的時間變得更多,也開始有點自信了。我在平日的時間開始往台南各地走走。我一周的行程包含:

 

  到阿嬤的菜園幫忙阿嬤種田

  隨興地散步到各地

  到圖書館渡過一天

  到垃圾堆翻找東西(照片中的一排玩具,是我深夜在一個垃圾堆翻到的戰利品)

  到南門電影書院看免費電影

  學習自己做菜

  假日上兩天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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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最喜歡的是每周五去南門電影書院,那是在台南南門公園的小電影院,因為是台南市政府的文化政策,只需要索票就可以免費進去。當然,圖書館、電影書院這些地方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,而是在這幾個月內不斷摸索、摸索找到。我沒事就出門散步,散步到社區活動中心,散步到公園,或是晃到運動場,每天都以自己的家為中心點往外擴散。

 

  從這之中,我慢慢得到一種掌握自己生活節奏的樂趣,像是自己學會作菜。過去的我習慣吃外食,也是在這次偶然的巧合下為了節省生活費而開始學習各種料理。我阿嬤在台南有一塊菜園,我時常過去那裏幫阿嬤種田,摘下的甜豆、高麗菜、四季豆也可以帶回去吃。種到累了就休息,到一旁跟隔壁人家的鴨子玩。

 

  當然這樣的生活模式一開始也有痛苦的地方,這點我必須誠實說。主要還是因為經濟的問題,我被迫停止過往高中大學有的消費習慣,過去平均飲料一天兩杯,現在都只能喝白開水,有點錢就買有機茶葉來泡,抽菸量也砍半再砍半。

 

  常泡在圖書館裡面隨意挑書看,有時候會有很多收穫,像是有一次讀到一篇探討廣告的文獻中提到,香菸的廣告總是給人們反叛、叛逆的快感,然而,實際上有了煙癮之後,人就會成為香菸業者的奴隸。這是相當諷刺的事,廣告的圖像搭配電影宣傳複製出來的文化浪潮,總是給人一種「抽菸很酷」的感覺,實際上的情況卻是,人不由自主地讓渡自己身體的控制權。

 

  此外,回想起我菸抽最凶的時候,都是在我有打工的時候,上班前來一根,下班之後很累又來一根。賺到了錢,傷了身體。為了面對高壓的工作,往往會有回饋的補償心理。

 

  帶著對香菸消費的反思,我也思考了我生活中其他消費,比如飲料、過於豐盛的飲食。

 

  經歷了多次的戒菸失敗並在最後一次成功,我有一份切身的體會是,身為一個意志力並不堅定的人,要改掉一份習慣最不能做的事就是立即切斷消費的慾望,像是不斷對自己說:「我不可以抽菸」、「我不可以喝飲料」。成功戒菸的經驗告訴我,一開始不要壓抑自己的消費欲,一旦壓抑身體就會不由自主產生反彈。取而代之的是,我在每買一包菸、每買一杯飲料時停下來想一想,我真的是需要喝這杯飲料?還是這是我的習慣?那段期間我還是會抽菸、喝飲料。但透過這樣思考的過程,我大幅地降低了這些消費品的消耗。直到三個月後才降至幾乎於零。

 

  我發現在這個命題中,能否慢下來不再是最大的重點,重點變成是:能夠由自己意識並且掌握的生命有多少。

 

  我現在離學校復學還有半年,在這之前我想繼續在台南每天實驗過著各種生活,每天出門到各個地方去探險。我很幸運地生在台南,有古蹟、有文創園區、有複合式的建築、公園附近走就有四五個。一個永遠也探險不完的地方。

 

  最後一張照片是我在台南夜遊的時候,看到一座廟旁的萬闌燈火而深受感動。儘管我有時候還是會恐懼未來,不過這算是自由的代價吧,我想。在體會到這麼自由的生活同時,對於其他價值觀的壓力也會壓到我身上,我還在學習如何讓自由與恐懼在心底並存。當身心自由的時候,恐懼會伴隨身邊。我還在練習品味這份恐懼,也希望它長存我心。

  註一:內文中提到的廣告文獻,是基爾孟的著作經研究證明,廣告會控制妳的慾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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