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佳作分享】他不傻,他是我弟。

當我步下雙條車,從口袋掏出50泰銖給前座司機後,司機隨即熟練地將鈔票對折放入口袋內,我提醒司機找錢給我,司機卻對我揮揮手,示意要我離去。我不服氣!這種小貨車改裝載客的雙條車在清邁古城內無論如何繞行通通只要20元,其他泰籍乘客亦只需支付20元即可搭乘,為何我需付出比當地人多2.5倍的車資呢?

蒼茫的夜裡,我與司機的爭論卻引來更多路人的圍觀,一位看似就讀大學的學生也在圍觀人群中,我以英文告訴大學生事情的來龍去脈後,大學生轉身面對司機,他一手捧著汽水,另一隻手的手肘竟然還靠在雙條車的車窗上,不疾不徐,像是對老朋友聊天般的語氣,對司機操了一串我不識的泰文,應是坳不過大學生的道德勸說,司機最終雙手一攤,才掏出了30元還我。我再次向大學生道謝,大學生卻輕拍我的背告訴我,沒甚麼大不了,泰國就是這樣。隨後大學生對我說了:「Good Luck!」祝我好運後,即徐行離去。

⋯⋯

我目送大學生沿著護城河旁的小道緩緩地走著,古城的護城河隔出了清邁的新、舊城,舊城區內的旅店、餐館的招牌淡淡地映出曚曨的白光。但護城河外的新城區,卻是連鎖飯店與大樓群聳立,吸一口氣,空氣中還瀰漫著泰國特有的「酸辣味」,原來新城的夜市就佇立在河邊,一攤攤比麟的攤位,各個上頭吊起了明亮的鎢絲燈泡,有的販售飾品,有的賣米粉、芒果飯、香蕉餅…等美食,雖然遊客如織,將狹小的走道擠得水洩不通,但慢騰斯禮的泰國人似乎永遠泰然自若般的服務顧客,就好似方才遇到的司機與大學生,即使處理金錢糾紛,居然也能如此悠然自得。

突然,眼前販售飾品攤位的一條項鍊吸引了我的目光,那是一副翠綠的菩薩像綁起了紅色的結繩,風采堂堂,我拿起菩薩玉珮往上頭燈光一照,菩薩像身還幽幽地透出鵝黃色的光線,我在攤販面前把玩許久,才問起老闆這條項鍊的價格,老闆開價500泰銖,我拿出手機,在計算機上打出250的數字,女

老闆伸長脖子瞧了計算機上的數字一眼後,她笑了笑,對我搖搖手,隨後清除我計算機上的數字,她輸入350,我對老闆比了OK手勢,不再端出更低的數字追纏,交易就此達成。

這趟來泰國,我老早就打算買些菩薩像送給弟弟;弟弟從小於逆境中成長,那是在二十多年前,弟弟發了高燒,母親誤信民俗偏方而延誤將弟弟送醫,造成他智力與四肢協調性受損,因此弟弟自幼就成為大夥兒嘲弄的目標,當時台灣並無太多霸凌申訴管道,威權時代,一切老師說了算。記得某次,當我幫弟弟整理上學書包時,發現弟弟的國語習作不翼而飛,原以為弟弟頑皮弄丟課本,母親到班上了解後才發現,原來是其他同學弄丟習作,老師卻要弟弟先將習作讓出,老師說:「反正弟弟少學幾課也沒差。」

母親不服老師的決定,將此事鬧到了校長室;自此事件後,弟弟在校不但遭老師刻意冷言冷語數落,班上同學也有樣學樣開始排擠弟弟。母親只能無奈地安慰弟弟,以後遇到不快樂的事,就到頂樓的神明廳跟菩薩說,菩薩一定會保佑你!只是菩薩似乎還未顯靈,升上國中後,弟弟反而面對更多、更無情的霸凌。

我與弟弟就讀同所國中,弟弟剛進入國中時,每日中午我都會到蒸飯室拿取我倆的便當,某回我先將弟弟的便當拿到他的教室,待安頓好弟弟用膳後,在準備返回自己的教室之際,我突然聽到「阿達的哥哥來送飯了!」這句話。

我回頭一瞧,弟弟班上同學早就笑成一團,我問起剛剛的話是誰說的,沒想到一位同學站起,他用自己左手的食指與中指交疊,還往自己太陽穴比出「阿達」手勢,捱不過如此羞辱,我拿自己手上的鐵盒便當用力地砸向這位同學,熱騰騰的魚肉飯菜通通灑在挑釁同學的身上,血氣方剛的兩人被叫至訓導處,母親聞訊趕來學校,面對一個暴力治人的兒子與一個遭同學羞辱的兒子,兩個卻都是自己懷胎十月的親身骨肉,我永遠忘不了當時母親眼神露出的糾結,讓我痛心不忍睹…

當日午休過後,我被訓導主任罰回到弟弟的班上整理殘局,當我再次回到弟弟的教室內,卻看見弟弟仍未用餐,弟弟說我的午餐盒砸壞了,所以他要等我掃完地後再把他的便當分我一起吃。

我在清邁夜市憶起國中時期的這段往事,心裡頓時湧出一陣酸楚,我想著,倘若這趟旅途弟弟能同行,我們鐵定要一塊兒要在這夜市大啖泰國美食,只是原本兩人計畫好的旅行,出發前一周弟弟在上班途中卻出了車禍,雖不嚴重,但這幾天還需做一個小手術,恐不適合搭乘飛機,廉價航空機票無法退款或改期,我只能獨自踏上旅途前來清邁。

「一定要幫我拜泰國的菩薩。」從未出過國門的弟弟在出發前這樣對我說。

這趟旅程,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古城內優閒地走著,一日,我在聖隆骨寺(Wat Chedi Luang),想起弟弟盼望參拜菩薩的心願,我雙手合十對著高聳的佛塔許下願望,佛塔後方一位身著橘色袈裟的僧侶,正襟地坐在木桌前,他正拿著抹布擦拭一片、片紅磚瓦片,我不解,瓦片既然是要鋪放在屋頂或牆面上,何必預先此細心擦拭?

我開口提起我的疑問,僧侶告訴我,一片磚瓦就是一位信徒的希望,當然要細心呵護。原來,寺廟要修建佛寺,為了募款,因此信眾可隨喜購買瓦片,隨後將心願寫於瓦片上,寺方就會拿這些磚瓦來修築寺廟外牆。我也購買了片瓦,拿起麥克筆在瓦上寫下「祈求全家平安、弟弟手術順利。」等字樣。

僧侶好奇我寫的中文字,問我是不是寫下中文「身體健康、平安」的字樣。我瞪大眼睛看著他,以為僧侶認得中文字,僧侶卻反問我,這是全世界每個人的冀望,不是嗎?聽到這,我倆同時發出會心的一笑,而聖隆骨寺的菩薩依舊莊嚴地佇立著。

而在古城漫遊一整日回到民宿後,民宿老闆都會順口問起我今日去了甚麼地方,當老闆得知我又在同樣的古城閒晃時,臉上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,老闆說,所有遊客來到清邁,都會到山頂的雙龍寺,亦或是清萊、Pai、金三角、白廟…等地旅遊,不會有人在小小的古城連續繞五天的。我點頭微笑沒多反駁些甚麼,心想,這趟行程原本是為弟弟所設計,本來就無法安排太多景點,但幾天下來,我漸漸喜愛在同一個城市多住上幾天的慢遊模式;若依照以往的旅遊慣性,往往都還來不及與自己的影子道別,又得匆匆地前去下個城,印上城市名稱的紀念品與FB打卡成為到此一遊的唯一證據,但歷經這五天的清邁古城遊,我發現慢下來反而讓我的心靈得以沉澱,心靜了下來,我才得以與回憶對話、更能提起勇氣與過往的舊傷口切磋。

在回台的機上,隔壁一旁原屬於弟弟的座位依舊空著,窗外是翻騰的熱帶氣流,不停地擾動飛機,猶如這些年弟弟不平靜的生活,自他國中畢業後,曾在快炒店、便當店…等處謀過幾份差事,只是弟弟不及常人的智商常落為眾人欺騙的目標,這又不禁引我回想起第一天抵達清邁,那位騙了我30元的雙條車司機了,其實,我大可搖旗吶喊地慶祝奪回30元的壯舉,但我是不是也可以學著弟弟的天真,把不暢快的種種通通告訴菩薩呢?我們每個人的人生,正如未知的旅途,雖然會遇到不如意,但為何不把這段經驗當做旅途的一部份?

慢慢地,我才發現,原來弟弟並不傻…

鼓起的耳膜告訴我,航機正漸漸降落,飛機衝破雲層劇烈晃動著,我手握著買給弟弟的菩薩項鍊,糾結的內心突然難捨起弟弟這三十年來的人生遭遇,此時我好想告訴他:「哥真的好捨不得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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